第 41 章

良玹的身形僵住，她忍不住走到橋邊，扶着欄杆向下望去。

只見湍急但還算清澈的河水沖擊翻湧出白色的水花，是條無比正常的河流，卻在下一霎那，一張人臉自水中出現，像是溺水者終于掙脫了水流的束縛，露出頭來，在水中沉沉浮浮。

凄厲的呼救聲音便是從他口中發出的，“救命！救我！我不想死啊！”

又在下一刻被猛烈的水流裹挾，撞到兩側的碎石凸起的嶙峋山壁，血肉模糊。

而後，整條河流瞬間成了血紅色，河水變為黏膩沉重的血液，翻湧之中，露出無數同樣形容凄慘的屍骸。

但他們似乎并沒有真的死去，而是相互堆疊着，幾乎摞到了與橋面齊平的高度，試圖向橋上攀爬。

扭動着破碎的肢體，伸出皮肉剝離的手，數不清的、只看得出輪廓的臉孔推擠在一起，猙獰而扭曲，難以想象承受了多麽強烈的痛苦和絕望。

“救救我！救救我！”

“為什麽是我？我不想死！”

“啊啊啊啊啊！”

不同音色的尖銳嘶吼呼喊，重重疊疊回蕩在耳邊，震耳欲聾，像是進入了幽冥煉獄一般。

血腥味與腐臭氣混攪湧動在鼻尖，即使屏住呼吸，依舊能熏得人頭暈眼花，胸口滞澀。

滿是腐朽痕跡的手，滴落着黑褐色的血扒上橋面，似乎馬上就要抓上良玹的腿。

她後退兩步試圖躲閃，餘光卻瞥見橋兩端的土地上，居然鼓起一個個土包，像是蟲子的繭一般，越漲越大，最後殘碎的屍身破土而出，姿态扭曲地搖搖晃晃走來，沙土自身上剝落，連同青白的皮肉一起紛紛掉下。

腳下一緊，一股大力死死扣住她的腳腕，将她向橋下血與骨的水流中拖去。

晦暗的天空沉沉壓下，這方天地之中，似乎只剩下她一個活人，成為了所有逝者不甘與怨恨的承載體。

忽然，冰涼的水珠濺落在她臉上，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石橋邊，微微探頭向下看着，似乎只要再靠近一些，就會直接墜入湍急的河流中，撞在兩邊凸起的堅硬石壁上，筋骨折斷沒入激流，毫無生還的可能。

“在看什麽？”身邊的人詢問她。

良玹擡頭看他，竟從他那微皺着眉的嚴肅神情中，尋到了一瞬的安寧。

兩人離得不遠，她将頭抵在他的胸口，遮住面容，平複着激蕩的心緒，“為師累了，借徒弟靠會兒。”

她閉着眼睛道：“這裏的河水可真是……洶湧澎湃啊。一定要離遠點才好，不然就算是游泳能手，也只能是有去無回的下場。”

寧息也沒抗拒她突然的湊近，只贊同地說：“那是自然，這樣的水流，正常人都不會在這種水裏游泳。能建起這座石橋，也是不容易。人類的頭腦，還真是……”

就在這時，天空響起一聲悶雷，似乎在昭示着即将到來的大雨。

他們前方的人也開始往前擠着挪動了，有些着急地想要快點進鎮子回家，畢竟誰都不想被淋成落湯雞。

良玹也趕緊擡起頭說：“哎呀，快走。我也沒拿傘，你還有傷在身，絕對不能淋雨。”

兩人随着人潮往前湧去，良玹走在寧息左側，留出些許空隙，防止有人撞到他的肩膀。

終于進了鎮裏，兩邊的攤位不少，賣着各色小吃、物品，有的在忙着收拾東西打算離開，有的則只是撐起油氈傘，一副還要繼續冒着雨做生意的樣子。

良玹好奇地東瞅西看，指來指去地讓寧息也一起看，冷不防迎面一個人影歪歪斜斜忽然沖來。

“小心。”寧息反應極快地順勢一擡手，将良玹拽到了身後，卻一不小心扯到了傷口。

“你還好嗎？”良玹看到他臉色瞬間發白，扶着他，語氣焦急關切道：“傷口怎麽樣？沒有繃開吧？”

而後似是無奈，似是責怪道：“你呀，護好自己就行。我又不是躲不開，再說了，就算撞上也不會怎麽樣的。”

寧息俊朗的面容蒼白得像張紙，似乎随時都會被扯碎，帶着一種零落的脆弱感，緩了一會才開口，“我沒事。”

偶爾他也會覺得，這具人類的軀體……真是脆弱至極。

不過，就算是自讨苦吃，他也甘之如饴，何必再多挑剔。

似乎是為了表明自己沒事，寧息牽起嘴角，露出了一個極為好看，但又同樣蒼白得過分的微笑。

良玹看在眼裏，眸中湧動出一絲奇異莫名的躁動，卻又被她壓下，很好地掩蓋掉，轉瞬即逝，“沒事就好。”

等他面色好一些時，良玹才轉頭，看向地上。

那個剛才往她這邊撲來的人，因為她被寧息拉開而一下子撞到了地上，卻也一直沒起來，就這麽在滿是土的地上躺着。

良玹望向對方時，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
良玹疑惑地略微歪頭，對方也躺在地上跟着她歪頭。

嗯……怎麽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。

只見面前那個小夥子，五官很是端正，若是收拾好了想必也是個翩翩公子。

然而眼下他面部帶着些髒污，衣服更是沒眼看，原本就滿是布丁，現在更是滾得滿身都是沙土，手裏還捏着一個白面餅子。

像是個乞丐，但又沒有很不修邊幅。

“你還好嗎？”同樣的話，良玹換了一個人問，她走過去蹲下，想要扶起他。

對方卻沒有回答，也像沒看見她伸出的手一樣，自顧自爬起來，捏着手裏的白面餅往她面前遞，嘿嘿笑着，眼睛明亮又真誠，熱情道：“姐姐，你餓不餓？吃不吃餅？這家的餅子可好吃了。”

面前這個人，看着似乎比寧息還要大上幾歲，喊良玹姐姐時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妥。

良玹也順暢地接道：“你吃吧，姐姐不餓。不過這餅不乾淨了，不能吃了。告訴我你從哪家拿的，我帶你去買個新的吧，順便把這個餅的錢也一并付了。”

“啊？不能吃了嗎？”對方皺着臉，可憐兮兮道：“可是娘告訴我，只要把土拍掉就行了。而且這是老板送我的。姐姐，我不是小偷。”

良玹誇道：“這樣啊，真是個乖孩子。你娘親在哪裏？這麽晚了還不回去，她可是會擔心的。”

寧息在良玹身後皺起眉。

“娘親？娘親在家裏啊。”對方說。

“……”回答得還挺合乎道理的，良玹轉頭道：“寧息，我給你找家客棧，你先歇着吧。我把他送回家去。”

寧息道：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我沒事。”他堅持道。

而另外一個人則拍乾淨餅子，認真啃着，忽然說：“客棧？娘說好貴的。姐姐要不住我家吧。我家新的，好大的地方。”

“好了，小朋友，我送你回家。告訴姐姐，你叫什麽名字？”良玹笑得和氣，似乎很會哄小孩子。

“呃，趙……趙……”趙大朋友停止了啃餅子，歪着頭想了半天，“想不起來了。”

說着又嘿嘿傻笑說：“我娘知道。”

良玹倒也不在意，“好吧，乖孩子，姐姐帶你回家。”

寧息似乎沒有良玹那麽有耐心，此時神情冷定，眸色微涼，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們。

這時一個大姐挎着籃子走過，忽然道：“呦，這不是姓趙那個傻子嗎？你們這是要乾什麽？送他回家嗎？”

良玹自來熟道：“是啊，您這是要做什麽去？”

“這不是家裏雞都宰了嗎，老幺非要吃雞蛋。只能去買點了。你是哪家的孩子啊？”

趙大朋友等不及了，在一旁一下子坐地上，不滿地嚷嚷道：“我要回家，我想娘親了。”

“呦，瞧這小傻子，還挺心急的。”大姐笑出聲。

良玹道：“您忙去吧，不用管我們。”

打發走突然搭話的大姐，良玹和寧息跟着那位看上去比他們還要大幾歲的小朋友，走了一段路，到了個相對來說比較偏僻的地方。

一路上大概能看出，這個鎮子比之前的絤鎮條件似乎還要好上不少，往來的人多且表情放松。沿街的家家戶戶雖不算別致，但房屋和院子形制都是有模有樣的，還有一家正在翻修。

目的地的這條街似乎沒什麽人住，兩旁的小院子大多靜悄悄的，只有兩三家此時正飄着炊煙。

看着不太聰明的趙兄臺不記得自己的名字，但是還記得家在哪，看到炊煙就興奮地跑過去，把門拍得哐哐震。

“娘！娘！我餓了，快開門！”

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和叫罵聲，“臭小子，催命呢。等着！叫你滿處亂跑，怎麽不餓死你！”

門一開，一個高瘦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後，愣了一下，不好意思道：“怎麽還有客人在。”

“娘，我帶了個姐姐回來。你不是說客棧很貴嗎，要不讓她住家裏吧。飯好了嗎？我要吃。”趙兄說完，就歡歡喜喜地跑進去了，留下三個人對視。

簡單聊了幾句，良玹得知這是對孤兒寡母，一個叫李青雲，一個叫趙贽。

半個月前剛來到這裏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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